莲子

我是格拉汉姆·莲子,为你神魂颠倒的男人!

 

【罗马旧剑/旧莫剑】冬昼歌

冬昼歌

 

cp:罗马旧剑/旧莫剑

*本文时间线参考亚瑟王之死,远征罗马发生在亚瑟王统治不列颠的中期。

*含有卢修斯幼化梗。

*含车

 

【0】

 

  科里兰要塞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夏末的时候士兵伐倒塔楼旁的白腊,用作修补炮台和过冬的燃料。没有了那些巨树的遮挡,卢修斯能更清晰地向赫弗伦海另一边远眺,然而并没有什么好看的,这个季节天边总翻滚着乌色的雷云,偶尔从对岸会飞来几只病恹恹的渡鸦。

  本来要塞指挥官在科里兰的高墙后享有一间温暖舒适的石砌的指挥室,然而卢修斯上任后却搬到了塔楼上,他要求享受最高最广阔的视野。于是现在塔楼内部处处燃着壁炉,一楼和二楼的大厅是打通的,被流放到此地的学者和巫师们在那里为他绘制欧洲的海图,捣糊老鼠尾巴和石灰来炼制令人伤口快速恢复的灵药。虽然安排这一切的指挥官本人诚挚地认为他们是在白费力气,这些老糊涂中有一半的人连康沃尔和波伊斯也分不清楚,他的副官总打趣说真按他们画的地图行军,半个月后我们就会出现在哈德林,然后被爱尔兰的盾兵们活活困死。

  卢修斯在平时会花很长的时间瞭望海面,然而今天不行,他的房间里面有一位客人在等待。副官早上向他汇报说是卡美洛来的补给队,带来了一位信使,有国王的口信要传达。

  他打开门,传闻中的使者正背对着他站在窗边,没有脱下带着宽大兜帽的苏格兰斗篷,于是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雪白的下巴尖。但卢修斯非常清楚来人的身份,他拔出腰间的剑向着自己的右方优雅地虚划了一下,然后单膝跪下把剑柄送向前方,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卢修斯,你可不是我的骑士。”年轻的国王语调冷硬,他摘下兜帽露出来钢笔龙们标志性的绿眼睛和金色头发。

    “这仅仅是义务。”卢修斯看亚瑟没有接过剑的意思,捏着剑尖把整柄剑向上抛了一下,站起身,抓住剑把利落地收回腰间。整个动作很流畅,亚瑟知道这种仪式用的薄刃剑对面前的男人来说太过轻巧,比起武器更像玩具。

  亚瑟不是看重礼仪的人,卢修斯也不是,但后者偶尔就喜欢用一点小小的仪式来让亚瑟去叹息。亚瑟以为卢修斯是在嘲讽他的安排,实际这可能仅占全部理由中的一两成,这个罗马人打娘胎里带来的浪漫天性让他有能力从这些富有仪式感的举止中找到足够的乐子。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国王从来不传口信,除非是他亲自口传。”

  卢修斯替亚瑟脱下斗篷,他解开绳结的时候亚瑟配合地微微仰起头,结打得很紧,他的手背碰到了国王温热的脖颈。卢修斯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但接着他毫不惋惜地把系带在手掌上缠了一圈,借着手甲如刀子一样锋利的边缘割开了就悬在他国王颈前的牛皮绳,然后便把这条厚重的斗篷扔到一边的木架上去。

  “等会我会让女仆人给你缝好它。”

  卢修斯让亚瑟坐在壁炉边一只铺着厚厚兽皮毯子的扶手椅上,他自己又往火堆里加了一些劈成条状的苹果木。

  亚瑟稍稍抿着唇,他有求而来,卢修斯心想,但是他不急着弄清楚对方的想法,而是后退了一步,开始端详这位三年前把他丢到这寒冷边塞的国王来。

  亚瑟的样貌远比他的实际年龄来的年轻,甚至可以说稚嫩了,虽然同样在这贫瘠的岛国,卡美洛的气候总是比科里兰要温暖一些的,亚瑟穿了反绒的貂毛斗篷和大衣,可耳朵还是冻得通红,脸上浮现着病态的血色。卢修斯的房间有两扇落地窗,用烧黑的铁线加固过了,这在当时是奢侈品,冬日微弱的阳光被浑浊的玻璃过滤成发绿的淡金色,又被窗帘遮挡了大半,于是房间主要的光源就来自壁炉了,亚瑟整个人就浸泡在这摇曳的温暖火光中,让人感觉他有点不真实。

  他——父、君主、骑士的王,十六年的岁月在这位最后的潘德拉贡身上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卢修斯知道哪怕再过十六年,时间女神也对此无能为力。

  “我知道你收到了莫德雷德的信。”

  终于亚瑟开口了,他谈判时总是跟一柄钢刀似的,直接切入正题,而更多时候他会保持令人畏惧的沉默,正是这种沉默,让无数军队和国王败北。

  “可惜我不知道。”

  “别装傻,莫德雷德已经得到了德莫利亚的许可,他将在瑟卢瑞亚帮摩根演练军队,就在卡美洛门口,同时撒克逊人已经五个月毫无动静了,如果他们不是在着手酝酿一场战争,那么我就会判断所有的撒克逊人都在九月被瘟疫杀死了。”

  卢修斯面对对方尖锐的质问只是不明其意地笑了笑:

  “三年没见了,你一来就说这些真是太没趣了啊,亚瑟。北境的白昼很短,而时间却漫长磨人,缺乏消遣,陪我喝点酒叙旧吧,聊聊我孩提时的过往,回忆一下当年你把我从斯瓦西谷带回来的故事。”

  “我是来谈判的,卢修斯。”

  听到这个词男人被逗乐了,壁炉里没有彻底干燥的苹果木吱吱作响,发出甜甜的焦香味来,卢修斯走近扶手椅,俯下身用充满笑意的深紫色眼珠盯着他所应该服从的帝王。

  “谈判?不仅骑士和侍从,你连书记官都没带。独身一人混在补给队里面来到这里,就像一个逃难的公主,我猜那些可怜虫们甚至不知道国王亲自为他们护驾。贝狄威尔知道你在这里吗?还是你想告诉我他带了一整支军队在两公里外的桉树林,所有人都站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等待着攻陷自己国家的要塞?我从来不知道你有这么天真,你甚至没有穿铠甲……”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微笑着伸出手把亚瑟被兜帽压乱的刘海捋到耳后,动作温柔得近乎煽情。

  “还是说独自一人、刻意不穿铠甲……是在向我暗示你想用另一种方式来谈判?”

  他们的鼻尖几乎要碰上了,亚瑟面对卢修斯几乎是侮辱性的话语眼睛一眨不眨,表情淡薄,多少年来他对着卢修斯——不管是少年还是成年——从来都是这样一幅毫无感慨的样子。

  这多少让卢修斯感到痒,痒在整个他成长期的每一寸阳光、阴影和那些狭长又难以愈合的伤口里。

  不过他总记得十几年前的某个夏日的夜晚,花园里开满小巧的欧石南。那时候面前的男人身上洋溢着蜂蜜酒的甜气,给了他第二次、也是唯二之一的一个拥抱,亚瑟在还是个孩子的他耳边低声叹息“你是诸神给我的一道迷题。”

  那么温暖,令人目眩,教人困惑……

  卢修斯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亚瑟突然伸出手卡住了他的喉咙。

  这是一件稀奇事,面对他的挑衅,亚瑟从没有动怒,大部分时候他选择无视,偶尔也会发自真心地露出笑容来。

  无论如何,他未曾因挑衅或者嘲讽而展现杀意,正如狮子只在狩猎的时候才会露出獠牙。

  他惊奇地享受亚瑟那只骨节分明的右手卡在自己的大动脉上,就想自己的脉搏会不会灼伤这个极少褪下手甲的男人的掌心。

  亚瑟看着他,皱起眉头,似乎对这笑容很不满,卢修斯倒无所谓,体型上他有天然的肉搏优势,更何况国王现在只穿着单薄的长袍,而他能用手甲割断牛皮,自然也能划开对方洁白柔软的皮肤。他想象下一秒亚瑟加大手上的力道,他就用还搁在对方耳后的手猛地把那脑袋撞到墙上,在亚瑟因为脑震荡而停顿的时间里,他就能彻底获得主导权,把国王深深按在这兽皮上,如受洗的婴儿,俯身去品尝那从太阳穴上流下来的宝石一样的鲜血。

  那可是龙血。

  这个灿烂的幻想短暂统治了指挥官几秒钟,令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

  但是亚瑟并没有那么做。

  停留在脖颈上充满威胁的血肉凶器,突然就放松了钳制,失去了力度,从雪亮的刀片变成了柔软的羽毛,卢修斯被这只鸽子轻轻啄了一下喉结。

  然后鸽子又变成了温热的蛇,顺着他的脖子向后爬行,探头进他的后领,富有技巧性地揉捏起第三节颈椎骨和周围的肌肉。

  卢修斯今天第一次感到惊讶。

  国王主动靠近他,几乎碰上鼻梁,但亚瑟又歪了歪头,仅仅用嘴唇擦过他的眼睑,右手继续保持着令人沉醉的力度沿着脊椎揉按,并非是取悦,而是在振幅和掠夺,那手掌和指腹的按压令人想要抛盔弃甲缴械投降,亚瑟把男人的上半身深深向着自己的方向拉下来。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卢修斯能闻到对方领口淡淡麝香和冷香草的味道,近到他突然意识到亚瑟也是个男人,更是拥有王后妃嫔、统治着土地超过二十余年的主宰者,实际年龄足以做他的父亲,在情事上又怎么可能真如外表是青涩的少年。

  后背上的温度突然就消失了,卢修斯困惑地眨眨眼。

  “没错”

  亚瑟在他的耳边说,声音比平时要来的低,吐息湿润了他耳垂上的绒毛。

  接着卢修斯就被对方用一只屈起的膝盖半强硬地推回一个足够礼貌的距离,刚刚的温存都烟消云散,如同一切都是他忽然犯了癔病幻想出来的。

  亚瑟坐直身子,两手在膝盖上交叠成一个塔,足够认真地注视他的眼睛:

  “我要一场婚誓。”

  卢修斯愣了愣,然后露出犬齿笑了。

  

  ——亚瑟·潘德拉贡从来对自己心狠手辣。

 

 

【1】

    

  十五岁那年卢修斯突然猜到了谜题的答案。

    

  那是在一个冬日傍晚发生的事情,卢修斯的生日在冬天,他本来应该在两年前就进行骑士侍从的宣誓,然后由他所服侍的骑士来为他主持典礼,但是那年出了一些事情耽搁了,错过了神主启蒙少年人的十三岁,也没有教堂再敢接手仪式。

  说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兰马洛克总是有着小小的抱怨,他惋惜地认为明明国王可以亲自册封这位少年成为骑士侍从,从而避免一系列的麻烦事儿。

  当时长发的男人扬着手起身,勾着自己的披风一角不让它滑到地上,他把自己的重枪轻轻敲向地面,发出的沉闷声响足以使他的同僚们收回注意力。

  “如果是你就不会有问题了,吾王亚瑟、至尊王之子、龙心的持有者,”贝狄威尔在亚瑟身后轻轻砸了下嘴,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伯林诺王长子语气中的调侃,更多人明白这只是出于男人的愉快天性,以及他作为亚瑟晚辈的一点儿特权,远非讽刺,“就像当年你选择我弟弟作为你的侍从修习一样,如果你也选择这孩子作为侍从,哪怕是在冬末举行典礼,依我看教会的那帮老先生也是不会有异议的。”

  卢修斯现在还记得,亚瑟当时本来些微地对着自己的剑柄出神,听了兰马洛克的话抬起头,祖母绿的眼睛稍稍睁圆,然后他竟笑出声来。

  国王很久没有笑过了,那年不列颠遭遇了罕见漫长的严冬,作物收成少得可怜,同时撒克逊人利用了塞文河结冰和大雪躲过了边哨,给亚瑟背后捅了冷剑。军粮短缺,面对进犯,亚瑟选择仅仅带一支精锐,连梅林谈起来也不禁感慨,那天卡美洛之矛好像是从地狱归来,表示胜利的军号凄冷长啸在营地上方的夜空里,愈飘愈远,竟然没有一丝凯旋的喜悦,骑士们全身沾满难以拭去的凝成冰渣的碎肉血块,高文下马后在地上抓起一把雪用力揉搓,好不容易才见着手甲一点原本的银亮的颜色。

  该死的撒克逊佬的血把我的手甲冻在衣服上了。年轻的骑士这样解释,转身递给国王那只擦干净的手,扶他下马。

  整支军队里唯一保持了一尘不染的是国王腰间的圣剑,不过梅林知道它所带走的生命比在场任何一柄剑、一支枪都来的要多。

  而这时,亚瑟彻底被逗乐了,发自真心地大笑起来,珀西瓦尔责难地看向他的哥哥,后者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在场的骑士一半迟疑地看着国王,犹豫自己是不是也该跟着笑起来,剩下一半没头没脑地冲兰马洛克使眼色。

  终于是凯爵爷结束了这段尴尬的插曲,他咳嗽了两声,轻轻碰了碰他乐不可支的义弟的肩膀,亚瑟方才整理仪态,接着委婉拒绝了他仍持枪站立的雄狮的提议。

  兰马洛克还想说什么,而亚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就叫人们不知如何再去坚持自己的意见。

  卢修斯不知道那时候亚瑟是被什么逗笑了,在他的认知中,除了几年前那个夏夜里充满醉意的拥抱(或许他只是被喝醉的亚瑟认成了其他人),亚瑟是不曾关注过自己的,他怀疑国王甚至可能已经忘记了王宫中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巴洛米底一边磨他的枪尖,一边要他别瞎想。

  “我们的王爱强大的骑士,不如说能更好地镇压外敌是他唯一在乎的东西,”这位佼佼者嘴里嚼着一小块烟草,因而话语有些含糊不清,“而你,是天生的骑士,最多不过再五年,就能把他们所有人在比武大会上全打趴下,”——他说着用下巴指了指演习场上的骑士们——“你怒吼的时候,就连那三头狮子[注1]也会因忌惮而后退。陛下不会看不出来这点,要不然他也不会把你留在这里。”

  “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

  “龙只会盯着闪闪发光的东西,你要用武勋去装点自己。”

  卢修斯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犬齿,就拿起来自己的剑:“你愿意成为我的第一枚武勋吗?”

  巴洛米底哈哈大笑,啐掉了嘴里的烟草:“别以为我不知道,昨天兰斯洛特教你怎么破枪了,傲慢的小东西,我要拿斧子招呼你。”

 

  卢修斯没有成为任何的人的骑士侍从,也没有为他举行成年礼的长辈,他的成年礼只能和普通的孩子一起进行,无法得到诸神给予战士的祝福。

  那天达戈尼特为这位少年人举行了聚会,骑士们从酒窖里搬出了一桶十年的葡萄酒,是国王远征罗马那年凯总管亲手酿的(还没有情人的战士们总是用这种方式来祈祷一场战争的胜利,而当时最令人难忘的某过于康沃尔的特里斯坦爵爷剑穗上招摇的一束金色秀发)。一向严苛的总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使他从来不待见卢修斯,却也不得不承认那桶佳酿在这时候打开是再合适不过了。

  因为,正是在那次载入史册的罗马之征,国王从北海彼岸带回来了这个天赋异禀的红头发孩子。

  很少有人能去复述国王如何捡到卢修斯的,但是大部分人都还记得亚瑟驾马回到营地的时候,卢修斯就坐在亚瑟身前,整个人躲在亚瑟翻绒的羊毛斗篷里,仅仅露出来一个脏兮兮的小脑袋。

  那时候卢修斯只有四五岁,也许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了家人,亚瑟带回来这孩子的时候他几乎记不清任何东西,包括自己的名字。

  亚瑟说,给他起名叫卢修斯,他会跟我们一起回卡美洛。

  随行队伍里的神官指责亚瑟过于傲慢了,居然用自己亲手斩杀的罗马皇帝的名字给稚子命名,来作为这场远征的战利品。

  而亚瑟很疲累一样,沉默了半晌,低声说:即使是诸神也会如此决议的。

  他的话只是更加激怒神官,他们表示亚瑟王被胜利蒙蔽了眼睛,这个孩子将成为不列颠毁灭的开端。

  贝狄威尔拔了剑,没让这些无礼的预言者再说下去。[注2]

  十八年后,卢修斯意识到这些神官说得确实没错。

  不过他们忘记去提及莫德雷德。

 

 

[注1:不列颠的三头雄狮——兰斯洛特、特里斯坦、兰马洛克]

[注2:贝狄威尔不信仰基督教,他信仰德鲁伊,所以在场人中他是唯一能够对神官们表示威胁的。]




  【2】

  也是在那场骑士们自己办的成年礼上,卢修斯第一次见到了亚瑟的独子。

  和神父们办的餐会不同,骑士们自己办的聚会永远乱哄哄的,他们用马口铁做的杯子在木桶里舀葡萄酒,自己亲手烤鹿肉,而修习的骑士侍从们会在一旁帮忙生火、或是处理猎物的皮。聚会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圆桌出席了,甚至包括湖上骑士,而高文倒是少见地没有出现。大部分人都或多或少带着自己的部下,好能一起享受酒肉,其中一些人不加掩饰地向卢修斯投去嫉妒的目光。

  “这不怨他们。”佩里诺耸耸肩告诉他,“今天来到这里的圆桌,几乎都想收你到他们麾下,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甚至可以获得不列颠任意一块你想要的封地。而那些士兵都怀疑你是王和某个罗马女人的私生子,不过等你参加今年的比武大会后这一切都会有所缓解了,卡美洛只信仰实力和诸神。”

  “包括卡美洛?”

  “我会当做你第一次喝酒喝多了,小子。”

  少年笑了笑,投降地举起手。

  卢修斯无法不去在意国王没有出席,他内心确实有过一点期待:也许亚瑟会来到这里,会亲自递给他受祝的酒。也许他还残留着一点六七岁时跟亚瑟回到不列颠岛的记忆,记得德国海上咸腥的风,记得湛蓝到不可思议的天空上偶尔掠过的的海鸥,但那终究过于暧昧和遥远。回到卡美洛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和亚瑟对上过视线,国王似乎有意回避着这个被神官们诅咒的外来者,连侍从的位置都不愿意给他。

  骑士们倒足够乐观,都认为他总有一天会加入圆桌,就像王之前带回来的每一个少年和男人一样。可偶尔某个下午,他远远看着亚瑟路过演练场,面带柔和的笑容和某位骑士交谈,又或者收下仆人女儿的花环时,便会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佩里诺和巴洛米底预言的场景永远不会到来。

  服侍是骑士的美德,可实际上卢修斯从没有一丝一毫去侍奉某个人的想法,于是亚瑟的拒绝也无关紧要了。

  仅仅是那双缺乏感情的绿眼睛,叫他感到喉口发痒,渴到心烦意乱。

  时近午夜,士兵们陆陆续续走了一半了,宴会开到大半的时候特里斯坦带来了妓女们,贝狄威尔想要发作,但最后还是被凯拦下了。兰斯洛特呆到了最后,只是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一个妩媚的黑头发姑娘在为他斟酒,身上几乎一丝不挂,能饱览那乳房的姣好形状和圆润的大腿,兰斯洛特背后几个士兵偷偷用眼角满怀期待地窥探着女人。

  “高文爵爷没有出席呢。”卢修斯把一碟烤鹿肉放到湖上骑士桌前,这才让对方回过神来,男人奇怪地笑了笑:

  “我去邀请过了,他不在卧室。”

  “您之前教我的破枪的技巧很好用。”

  “我听说了,兰马洛克被你挑下了一块臂铠。”兰斯洛特说,“你会是一个好的战士。”

  他用的这个词很新鲜,让卢修斯忍不住停下脚步,冲对方好奇地歪了歪头。

  兰斯洛特慢慢抚摸着靠在他大腿上的女人的头发,温和地说:

  “也许你会感到被冒犯,成为战士和成为骑士所需的素质不尽相同,我认为你可能不合适成为一名骑士。”

  “您在说我欠缺忠诚心吗?”他没有嘲讽的意思,但这句话对面前绯闻缠身的男人来说依然足够扎耳。

  “那是亚瑟,”兰斯洛特垂下眼,“我们对诸神起誓,又或者是对国王本人呢。”

  你们把他当成了献给诸神的祭品,卢修斯想,但是并没有说出口。

  


  宴厅外很冷,午夜的空气冰凉潮湿,卢修斯深吸两口气,感到清醒了不少。他确认了剑规规矩矩绑在腰间,然后开始向外走去,他的目的地是王的庭院,现在是午夜,大部分仆人们都去休息了,鸟樱桃和花揪之间矗立着高大的天使石像,白日发出嘈杂鸣叫的雀鸟们都陷入死寂,整个花园只剩喷泉还在发出悦耳的流水声。

  莫德雷德就站在喷泉旁等着他。

  虽然身着夸张的铠甲,但体型无论怎么看都还是少年。他的剑鞘被地扔在脚边,手里银亮的长刃在月光下被笼上一层柔和的微光,像覆盖了一层半透明的雪绒。

  莫德雷德在去年年初来到卡美洛,他是摩根的儿子,和他的兄弟们一样被册封为圆桌骑士。那天的册封仪式结束得很仓促,而且怪异,莫德雷德没有脱下头盔,国王的剑锋轻轻叩在少年肩部牛角一样的装饰上,发出清亮的鸣击声。没有人见过莫德雷德的面容,有谣言说他在幼年遭遇大火,留了满脸的灼疤,语调多少带有惋惜,王的外甥们个个金发碧眼,面貌英俊,毁容确实过于残酷。

  卢修斯是被对方约来的,宴会接近尾声的时候,仆人送过来一张手写的纸条,于是便有了现在的场面。

  “今天是你的成人礼。”对方见他停下脚步,便不急不缓地开口了,他的声音从头盔的缝隙间不断挤压后窜出来,就显得奇异而低沉,“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卢修斯被这种过于戏剧化的口吻逗笑了,他故意反问:

  “婚姻权和比武大会的参赛资格?”

  莫德雷德把剑举起,横在身前,向他挑衅地晃了晃,“说对了一半,一个成年的男人就可以接受决斗,然后堂堂正正地去迎接死亡。”

  卢修斯知道莫德雷德向来不喜欢他,在演兵场经常能感受到扎在背后的冰冷视线,回过头去总是莫德雷德在擦剑或者驯服一匹野马。如果是兰马洛克可能会把这解释为同辈人之间的竞争心,可卢修斯知道完全不是这样。

  虽然对莫德雷德的的不善感到毫无头绪,但是他没有理由去拒绝一场决斗。



  那是一头银色的猎豹。卢修斯如此评价莫德雷德的剑,对方用剑浑然不讲究章法,快速而沉重地劈砍毫无规律可循,时或穿插着需要手腕拥有高度技巧性的突刺,但那并不是什么剑术上的考量,仅仅因为那时候他的敌人暴露出了一个空隙、一个死角,攻击便如狂风骤雨般落下,那份货真价实的杀意显然不止是说说而已。

  莫德雷德从未参加比武大会,这是卢修斯第一次见到对方战斗的姿态,他好几次不得不屈下膝盖借力格挡,他们流了血,卢修斯刚刚从宴会上离开,只穿了腿铠和皮质的手甲,右耳被莫德雷德的剑割开了,同时大腿上也有两道流血的伤口。而莫德雷德的情况好得多,仅仅右肘被连着衣物削下来一小块皮肤。

  在剧烈的交击中刃口滚烫,他闻到鲜明的金属加热的气味,和午夜草木清冷浓郁的香气糅合在一起,卢修斯渴望看到自己敌人的真容,在割开对方的咽喉之前如果都没有确认过那双继承自钢笔龙凶戾血脉的绿眼睛,那未免太过遗憾、太过失敬。

  面对猛烈的进攻,卢修斯始终呈守势,尽可能小幅度地去举剑格住每一次攻击,但这并不是为了节省体力,自下而上承住劈砍是相当考验力量的,而莫德雷德的攻击幅度极大。忽然他转身挥出了拳头,在卢修斯后仰躲避的同时从右手发力持剑从左手腋下猛刺过来。

  卢修斯瞬间做出了判断,他选择结结实实挨下了那拳,然后抓住莫德雷德突刺的右手狠狠一拽,把他整个人摔进了喷泉的池子里。

  莫德雷德的挣扎让池水四溅,卢修斯退后两步,被脸上现在才迟迟蹿来的剧烈刺痛激得倒吸一口凉气,幸好当时他有个后仰的趋向,不然怕是要被莫德雷德的手甲削下来一块脸皮。

  他拿拇指揩去顺着下巴滴落的鲜血,向池子里好不容易站起来的莫德雷德挑衅地勾了勾染红的手指。

  莫德雷德发出低低的怒吼,在他看来卢修斯在他摔倒的瞬间没有补上致命一剑是莫大的侮辱,他从池子里跨出来,用力挥去剑上的血水,阴沉地向卢修斯走过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慢慢沿日转方向绕圈,试探一击毙命的时机。

  这次先发起攻势的是卢修斯,他用力砍向对方的右肩,莫德雷德没有退缩,持剑接下了他用尽全力的一击,甚至发出一声怒吼狠狠拨开了他的剑,兵刃相接的刺耳声音在夜空里回响,如果不是深夜,一定很快就会有人赶到了,莫德雷德想要速战速决,在夜巡的守卫或者仆人发现前结束对方的性命。

  卢修斯松开了剑,任它顺着莫德雷德的力道被打飞出去,旋转着落到树篱后面,他扑向莫德雷德,扭住对方来不及收力的手腕,迫使对方也松开了剑,两个少年都失去了武器,在草坪上滚了好几圈,奋力想要掐住对手的脖子或者踢中小腹。

  这种原始的肉搏战里莫德雷德的铠甲就不再是优势了,纵使它能抵挡住对方的拳头,却因为厚重坚硬的外壳让自己的主人完全处于被动,卢修斯掐住了莫德雷德没有完全被铠甲覆盖的脖颈,跨坐在对手的腰铠上,用另一只手抠住那头盔的缝隙,然后把它整个扯了下来。

  卢修斯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张近似高文和乌文英的脸,又或者真如传说中一样满是布满疮痍,但所看到的东西要更加让他震惊,甚至感到一丝眩晕。

  那是亚瑟。

  绝对不可能认错,那就是带他回到不列颠的亚瑟·潘德拉贡本人的脸,同样金黄的短发,碧绿的眼珠,面容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一种模糊却美好的形态,令人联想晨雾里的森林,野蔷薇和琼花的嫩叶缓缓抽动,散发出新鲜而清苦的气息。

  他的国王那张总是面无表情、仅仅偶尔才会显露出柔和笑意的脸孔,此刻却扭曲着,显露出强烈的憎恶和愤怒,这让卢修斯清醒了一点,他注意到少年的头发要更长一些,本来大概在脑后用一根丝带扎起来的,刚刚因为他拔下头盔的粗暴动作散开了,像金砂一样在草地上铺开。

  被摘下头盔似乎令莫德雷德更加愤怒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去挣扎,想从卢修斯的膝盖底下把自己的手拔出来,但对方只是更加掐紧了他的脖子作为警告。

  “你是……”

  卢修斯想问他是不是亚瑟的兄弟,但是还没说出口,他就意识到了自己可怕的错误。

  被亚瑟带回不列颠已经快十年了,稚子对于长辈的衰老总是很难有具体的概念,更何况亚瑟是那么年轻,而来到不列颠之后国王对他极度疏远,他很少有机会去好好端详对方的面貌变化。

  这十年来巴洛米底的额角开始有了白发,兰斯洛特的五官越发深邃,而亚瑟仍是少年的模样,只是比起莫德雷德,早已褪去了那份稚气和冲动。

  莫德雷德看出来他在想什么,突然就充满讽刺地笑了,这笑容挂在亚瑟的脸庞上让卢修斯产生了怪异的违和感,莫德雷德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对他说:

  “我是他的儿子,他和摩根的私生子。”

  这个句子如此不可思议,可在他主人那张精细脸蛋的衬托下,却坚实得令人无法质疑。




  【3】

  是亚瑟和高文第一个找到了他们。

  卢修斯还在咀嚼这个答案的时候,听见不远处的小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当事人之一的兄长和父亲便出现在卢修斯的视野里。亚瑟看到两个流血的孩子和被摘下头盔的莫德雷德一瞬间流露出了惊讶,然而他很快垂下眼,喊了一声高文的名字。

  高文把仍骑在莫德雷德身上的卢修斯拽了起来,接着去拉他的弟弟,莫德雷德没理会高文递过来的手,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去捡掉落在一旁的头盔。

  “高文,你带莫德雷德回去上药,明天我再听他的汇报。”亚瑟的声音很低,莫德雷德似乎想要对他父亲说些什么,可终于还是放弃了,他没有再看卢修斯,跟着高文大步离开了花园,像是要把所有未平息的怒火挫败的情绪甩在身后。

  被莫德雷德揍过一拳的脸肿了起来,血液腥涩皮肉酸胀,花园里面只剩他们两个人,卢修斯也想要说些什么,但尚未酝酿好对这个不老不死的答案从何去触弄。

  出乎他意料的是亚瑟打破了沉默:

  “御医都休息了,你跟我来。”

  他抬起头,亚瑟在月色下脊背挺直,没有穿铠甲和披风,多少有些单薄的样子。



  亚瑟上药的手法并不笨拙,也说不上灵巧,他把卢修斯带回了自己的寝宫,让他脱掉外衣,他身上的伤口都不深,最严重的是莫德雷德揍他脸的那一拳,脸颊胀得发酸,卢修斯嚼弄了好一会儿,然后吐出来一颗血淋淋的后槽牙。

  亚瑟捏着少年的下巴让他张开嘴,检查口腔里面还有没有其他严重的伤口。

  “这不会是你在战场上掉的最后一颗牙齿,只可惜你已经过了换牙期了。”亚瑟评价说,“莫德雷德也被你揍的挺惨的,就算扯平了吧。”

  “他是你的儿子。”

  “没错。”

  “你不会变老。”

  “这是一个诅咒。”

  “兰斯洛特说我不会成为骑士。”

  “兰斯洛特这么说了吗?他看问题总是一针见血。”

  “那就是你从来不正视我的理由吗,亚瑟?”

  一问一答的节奏被打破了,国王安静地用沾了温水的手帕清洁卢修斯脸颊上的血污,伤口很深,暴露着粉红色的嫩肉,卢修斯每说一句话都会引起剧烈的刺痛,亚瑟上药时更痛,草药研磨的粉末刺激着没有皮肤保护的血肉,活像撒了一把粗盐,疼得他后脑勺发麻,于是也闭了嘴,安静地看亚瑟继续处理他腿上的伤口。

  国王的寝室安静而温暖,燃着好几只昂贵的兽脂蜡烛,亚瑟正在给他的大腿缠绕纱布,于是从这个角度卢修斯能看到对方金色的发旋和一撮不安分地上翘的头发,他就很想去摸摸那似乎很柔软干净的发梢。

  亚瑟甚至没有带手套,不知道是不是诅咒的影响,他的手掌上只有一层薄茧,远不比与他相同战绩战龄的骑士们那么粗糙,触碰在皮肤上的指尖令人微微发痒。在简单处理完伤口后,女仆敲门送来了茶水,亚瑟没让她进房,亲自去端回来了托盘。

  “你平时都要吃这么多吗?”

  “我不吃,这是给你的,小孩子多吃才长得快。”

  卢修斯看着堆成小山的饼干,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又上下打量了一下亚瑟:“我看不见得,所以还是您吃吧。”

  亚瑟笑了笑,坐到他身边去给自己倒了一杯加糖的热茶。

  “你先前说的没错,我确实不愿意见到你,卢修斯。”

  什么灼热的东西正在滑下咽喉,惊奇于这突然其来的自白,他转头去看亚瑟怀着温和笑意的绿眼睛。

  “梅林一直反对我带你回卡美洛,他说我总喜欢养要吞掉自己的狼崽子,让我想起当年他要我杀掉莫德雷德。”

  国王小小地舒展了一下手臂,剥掉了自己处理少年伤口时手背沾上的一小块血污。

  “就好像如果有一天我那亲爱的摩根娜接受基督教的洗礼,我告诉梅林,如果你真的成为我驯服的鹰犬,那才是最最可笑、最最可悲的事情了。”

  亚瑟停顿了一下,卢修斯清楚听见他低声念出那个死去了十年的皇帝的姓名,恍惚觉得缠绵黏软如呼唤情人。

  好像只在梦里见过的海火山喷发,涌现出红宝石一样流淌在海底的璀璨星河,又好像无数雪鸦飞过昏黄的长空,一切感情记忆都在夕光中烹煮得熟烂。


  国王无比温柔地下达了审判。

  “这一切仅仅是诸神强加于我的一个玩笑,你与我、与不列颠毫无关系。你永远也不会是我的骑士,不是我的封臣,不是我的人民。”

  伤口的刺痛在慢慢消失,落入冥河,无声无息地慢慢沉没彻底,卢修斯盯着亚瑟的眼睛,咧嘴笑起来:

  “那么我就只有一个位置可以去选择了,不是吗。”

  为什么莫德雷德对他如此憎恶,为什么幼时的记忆含糊不清,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了,他感到喉口无法抑制的渴,每一根骨头每一滴鲜血都在滋生戾气,瘙得四肢百骸躁动不安。

  亚瑟还是在笑,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怡淡安稳得仿佛天下太平。

  他点点头:“如果那就是你的答案。”


  这是卢修斯被送到边塞就任指挥官的三年前发生的事情。



  他那天凌晨做了梦。

  

  梦里他见着那位不列颠王的时候正是风沙里,迷了眼,伸手去揉,想把男人再看清一些,于是一双眼睛揉得通红充血,亚瑟没让他把自己一双眼睛揉瞎,但也没温柔到下马去擦拭,仅仅靠过来,伸长了冷冰冰一截剑鞘挑开他的手腕。

  周围都是死人,不知道有多少,个个裹在光亮的铠甲里,这是新鲜的冒着热乎气的战场,金属还没来得及被血液雨水腐蚀生锈。他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坐在中间肯定是极不协调的,想来这也是男人驾马靠近的原因。

  他抬头,脑子里浑浑噩噩,那匹极漂亮的黑马正在他头顶喘气,他就想伸手摸摸马脖子,可惜个子太小,他只摸到了一截装饰用的系带,糊了一手血,男人那马脖子慢慢滴着腥臭的液体,马鬃和流苏下摆早被鲜血浸透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亚瑟问他。

  这是个怪问题。逆光里他看不清亚瑟什么表情,就见一双眼睛绿得沁人心脾。

  没等到回答,对方继续问:你是一个人?

  他摇摇头,幼小的身躯喉渴心慌,他毫无气力,对这些问题甚至不解其意。他想抓着亚瑟的剑鞘站起来,好能更细地去辨认那张脸,却一着力把鞘扯了下去,铁块沉重地落在地上,激起一层沙雾,突兀亮出来那么一截黄金的长剑,悬在他眼跟前,锋利得几乎隔空割开人的眼珠子。

  是真的割眼,隔着两寸搔得他痒进骨头里,于是就忍不住笑起来,笑出声,笑得没法停。

  国王这时终于翻身下马,在咯咯笑着的孩子身前半跪下去,先是把他扶起来,伸手擦了擦那脸蛋上的灰土,又凑近盯着他瞧。

  好像他脸上写着一个数千年来智者难解的刁钻悖论,年轻男人看着他沉默许久。他也不笑了,刚刚粗暴揉过的眼睛还在充血,于是他眼里的亚瑟的映像就混在一大堆细密闪烁的光点里,捉摸不定的样子,叫人出神。



【4】~【5】(含R,点我)



【6】

 

    莫德雷德的败北在发生在黄昏。

 

  约定中的援军没有出现,天空尽头连一面撒克逊人的旗帜也无法寻觅,科里兰要塞固若金汤。如血的暮色中尤岚斯的军队被逼至安东尼长城底部,在那里他被兰斯洛特缴了剑,又被好几个人扭着手臂跪倒在他父亲面前。

  他看到亚瑟身后的卢修斯,和他脖颈上的红蛇,德鲁伊女巫的儿子瞬间明白了一切。

  “你明明可以选择拉拢我们中任意一个!但因为我是你的儿子,所以你选择了卢修斯!”

  几个成年男人都按不住怒吼的青年,被甩到了一边,莫德雷德拔出最近一名骑士腰间的长剑,刺向他的父亲。

  但这有勇无谋的刺杀终究还是被拦住了,亚瑟甚至没有后退一步,眼睛一眨不眨。高文击倒了伤痕累累的弟弟,而兰马洛克的枪尖刺穿了这乱党将领的手掌,深深钉在土地里。

  又有更多的枪剑刺来,悬在红龙之子的颈前和腕上,好像刃制的枷锁,彻底除去他再度起身的可能。


  卢修斯在少年昂起头时,在他眼中看见了绮艳燃烧的冥火。

  莫德雷德离亚瑟仅仅一步之遥,只要半个剑身的距离,他就能碰到父亲拄在身前的圣剑。而这一步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跨越。


  “如果我不是你的儿子,是不是就会选我了呢?”

  他无比高傲,无比绝望地向着他的父亲昂着头,不顾颈部的皮肤被割裂,鲜血沿着剑尖淌下去,滴落在泥土中,慢慢汇聚起来,流向国王的脚底。


 “你明明不承认我,却又在这种地方如此拘谨陈腐。真是可笑,真是无聊啊,父亲。”

  亚瑟那没有被选择的、唯一的儿子,露出一个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笑容,然后放开了手中的剑,任它重重地砸在地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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